四一
後面,傳來谷瑛低啞的聲音:“老查,老查……”
查既白起身走了過去,他端詳著谷玻那張蒼白中透著一抹病黃的臉孔,不禁搖著頭道:“你的氣色可不見強,覺得哪裡不舒服?待過了這一陣,我先找個郎中給你看看。”
谷瑛顫巍巍的坐正了身子,一邊用手撫理鬢髮衣裙,邊澀澀的苦笑:“沒什麼……只是這一陣子受了點驚嚇,飲食起居也不順遂,我身底子本就不好,這麼一折騰,人便感到乏倦虛脫,歇息幾天就行了……”
查既白關注的道:“週三禿子和曹大駝他們可曾難為過你?”
唉了口氣,谷瑛道:“還好,除了辱罵過我幾次之外,倒沒有給我什麼罪受,我是自己心裡擔憂害怕,摸不準會是個什麼結局,光是犯愁也愁得人提不起精神來……”
微微一怔,查既白道:“愁?你愁什麼?”
谷瑛坦率的道:“老查,我怕你撒手不管我了,我知道他們給你開的價錢,那麼大的一筆錢,就算你拿得出,也不一定會為了我就付給他們,如此一來,我勢必要落到‘血鶴八翼’手上,到了那步田地,我還會有命在?我原本想自己了斷,又不敢確定你是否真會不管我?再加上還沒見著我老公,牽腸掛肚的放不下……老查,真是苦啊……”
查既白頗為不悅的道:“孃的,真正是婦人之見,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谷玻,你就把我姓查的看得這麼自私卑劣?休說你幫過我的大忙,此事緣因由我而起,就算沒有這層關係,你一個娘們受到挾持脅迫,一旦向我求助我也定會慷慨赴難。在道上混,混的就是個義氣,要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還他孃的沾得上人味麼?”
谷瑛趕忙解釋,聲音裡充滿了惶恐、不安與摯誠的意味:“你別生氣,老查,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今天的江湖環境令人心寒又心灰,古老的忠義傳統有幾個人還能遵行不渝?仁信厚重的美德早已被貪婪刻薄與制談自私的黑色流風所淹沒,大家都是各顧自己,都為了向上鑽爬而不惜踩踏別人的頭頂做階梯,老查,尤其關係著這麼一大筆銀錢的進出,而我對你又並無利用價值,我懷疑你是否真會來救我,決非聯想及你的人格高低,只是目前世俗的冷酷寡情,叫我實在不敢太抱樂觀……”
查既白低咽一聲,和緩的道:“難怪你有這種想法,如今道上的一切,是比以前那種豪義風氣差遠去了……”
谷瑛喘著說:“老查,越其如此,我越發敬佩你的高節仁心——你來救我,不但要花錢出力,冒險犯難,更且對你毫無好處,僅僅是因為我幫了你一次忙,你就不惜如此大費周折的來拯救我,在我瀕臨絕境之時慨伸援手,老查,你要我怎麼來向你表達我的謝意?老查,我不知該說些什麼才能叫你瞭解我內心的感受於萬一……”
擺擺手,查既白笑了起來:“得啦,你這一說,我豈不是超凡入聖了?真他娘捧得我怪難為情的,結,結,此事不用再提,你的一番美譽,我心領也就是了……”
影子白雲樓微笑道:“看樣子,我們老闆還十分的面嫩,和他張牙舞爪橫吃十方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瞪了影子一眼,查既白道:“你他娘少說一句,也不會把你當啞巴,怎麼著,有人捧我,你聽著吃味不是?”
拱拱手,影子道:“不敢,我哪裡敢?”
目光望著地下,谷瑛忽然有些羞羞答答起來:“老查……我,我那口子還好吧!”
查既白道:“好,好得很,能吃能睡,能蹦能跳,比你現下的情況可要強多了,我說谷瑛,你不用急,過不多久你夫妻就可團圓啦……”
病黃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淺淺的紅暈,谷瑛輕聲道:“他可知道我出的這件岔子?”
查既白搖頭道:“不,我們沒有告訴他,怕他沉不住氣反而壞事,老實說,你那當家的人是不錯,只在能耐上稍稍弱了那麼一點。”
谷瑛的神色間流露出一片溫柔一帶得有幾分疼愛嬌惜意韻的溫柔,好像正在談論中的人不只是她的丈夫,也是他的弟弟或兒子一樣,微垂著眉,她幽婉的道:“湯哥兒人本份厚道,跟著我在這個圈子裡混,著實也吃了不少苦,他原本不是走道闖路的材料,什麼事都不敢拿定,全得問我,或者他的模樣不中看,亦沒什麼真才實學,但對我可是真心的……這陣子,我怕他受委屈,又擔憂他吃不好睡不穩,我不在他身邊,連穿哪樣衣裳他都犯猶豫……”
查既白本想問一問,“湯哥兒”吃飯的時候要不要她喂?一盤算這話未免過於尖酸,絲線吊豆腐——提不得,他打個哈哈,臨時岔開去:“我們湯老兄可真有福氣,能夠娶到你這麼一位體貼又憫惠的老婆,簡直就是前世修來的哪,谷瑛,趕幾時得空,你也給我老查介紹一個……”
谷瑛相當認真的道:“你不是在說笑?老查,我倒也有幾個人品不錯,做事機靈的姐妹,你要真有這個心意,我很樂意替你拉線撮合……”
嘿嘿一笑,查既白自我調侃著:“就憑我這副德性:上戲檯子唱一出八大錘堪堪尚可,說到娶老婆,人家姑娘不落荒而逃才叫有鬼了,人麼,要緊的得有自知之明,我這個尊範,連自己看著都不逗喜歡,趁早別打那些騷主意去惹厭了……”
谷瑛不以為然的道:“女人嫁漢,求的是個終身有託,衣食無缺,又不是挑雙花鞋,買盒脂粉,光看那表面鮮麗,長得俊、生得俏的男人又有什麼用,哪裡比得上一個真正顧家,善盡夫責的漢子?老查,你可是想錯了,男女全一樣,只要心地好,行為正,外貌如何,根本不是問題……”
影子搭腔道:“一點不錯,有見識的娘們都願意嫁給脊樑硬挺的男子漢,就像我們老闆,誰高興端去揀個繡花枕頭回來,看著光鮮,卻一肚子草!”
查既白齡牙咧嘴的道:“你兩個這一唱一合,敢情是在催著我拜堂入洞房啦?八字還沒有一撇的事,說得就和真的一樣——娶個老婆要這麼容易,我也不會光棍打到如今……”
谷瑛道:“也不難,老查,就看你有心或是無意。”
查既白忙道:“有心無意由不得我,谷瑛,腦袋吊在刀口上的日子我能湊合著適應,卻憑什麼也要人家跟著過這種膽顫心驚,盼得今天,巴不得明朝的辰光?”
於是,谷瑛默然了,查既白說得對,江湖歲月,是用血腥塗抹,以死亡串連,環結著不斷的恩怨,掀蕩著無絕的瓜葛,時光充斥於驚怖酷厲,轉回在殘暴爭鬥之中,沒有那樣膽識的女人,勢必難以承受如此的生活,而懷有悲憫心懷的男人,亦絕然不會牽累人家的終生。
影子嘆了口氣,道:“或許,有一天我們也會退出這個混飩圈子……”
查既白沉沉的道:“那已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了……雲樓,我看過很多實例,他們都想拔足於江湖泥淖裡,有時想想,真是一場噩夢,可怕的是,我們還他娘置身在這場噩夢裡!”
影子靜靜的道:“老闆,希望我們的運氣會比那些人好。”
查既白哼了哼,道:“這還用說?我和你一樣沒活膩味,但凡能有幾天清閒日子過,誰又不想!”
谷瑛在那邊也嘆息一聲,悠悠忽忽的道:“老查,往後你可得多加保重,自己謹慎小心,我發覺道上的生涯固然危機重重,充滿了陰詭狡詐,但人的機遇也是決定福禍的原因,一個背了運,什麼倒黴事都能碰上,不該出的岔子全出了……”
查既白道:“想來你是有感而發?”
谷瑛沙沙的道:“就以這次我被週三禿子和曹大駝擄挾的事來說吧,自從隱匿到那桃枝集以後。平日裡我一向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極少到外邊露面,便是左近鄰舍有幾個見過我的,也不知道我的底蘊,這樣原該不會出漏子的,偏偏有天大清早,我出來向個挑擔賣菜的揀兩把毛豆莢,就這兩把毛豆莢,害我遭了這場罪!”
查既白不解的道:“事情和那賣菜的有牽連?”
谷瑛點頭道:“老查。你可會想到那挑擔賣菜的販子竟是一個曾在竊扒行道中廝混過的角色?你更不可能料及他認得我而我卻不認識他.最糟的是,他知道‘血鶴八翼’懸賞我們兩人的事,已兩把毛豆莢一買,我的災難跟著就來了!”
影子白雲樓接口道:“原來批漏是這麼出的,不過,還算是好……”
查既白大聲道:“還算是好,孃的,好在哪裡?”
笑了笑,影子道:“顯然那個偷雞摸狗的東西和‘血鶴八翼’一時搭不上線,這才找上了週三禿於與曹大駝兩個近便的,如果打開始那傢伙就能聯絡到八翼的關係,谷瑛豈不是早落進八翼的手裡了?人在八翼手裡,老闆,可能不像從週三禿子他們那邊搭救方便啦。”
查既白恨恨的道:“下次若是碰上那挑擔賣菜的半搭毛賊,看我不先砸翻他龜孫的菜擔子,再將他的脖子生生扭轉,塞到糞坑裡去——這種見利忘義,告密求賞的九流宵小,真正寬容不得,孃的,虧他和谷瑛還是同行!”
影子慢吞吞的道:“同行是冤家,老闆。”
谷瑛趕緊道:“那小子在我們這一行裡只算是個龍套,怎能和我相提並論,我可是獨當一面,堂堂皇皇披掛上陣的正角兒……”
查既白皮笑肉不動的道:“你也就甭比了,我說谷瑛,你們這個營生,提起來實在不見光彩,正角配角,一流到九流,全上不得臺盤,一窩子黑,又何需分什麼高下?”
谷瑛不服的道:“老查,這話可就說得差了,幹扒竊盜撬這一行當,乃是自古流傳至今,有它悠久的歷史和傳統,講求的是膽識、機智,與技巧的融合,優美的動作及適切的空間搭配,方能獲至無懈可擊的成果,這是一門相當藝術的行業。”
查既白笑道:“不管怎麼說,關於這一點我們彼此間的看法恐怕仍是大相逕庭,谷瑛,聽我的勸,還是淨手退出的好,正如你所言,近來你的時運不佳,再弄下去,還不知會出怎樣的漏子!”
臉上掠過一抹陰黯,谷瑛長長咽嘆著:“所以我勸你往後也要多加審慎,自從摸走馮子安的那方官印開始,就一直不曾順遂過,人一犯了黴,好像喝涼水也能塞牙縫……”
查既白溫和的道:“看開點,一朝運轉,就會否極泰來,谷瑛,你的心地不惡,老天爺不該叫你一個好心的女人無路可走,你的愜意辰光還長遠著哩!”
谷瑛幽幽的道:“但願如你的好口彩吧,這接二連三的波折,可真將我拖累慘了……”
背著手走了幾步,查既白從窪拗裡張望前面那條土路,這一陣子,路上仍然空蕩蕩的不見人影,四周也依舊一片平靜。
影子搖頭道:“還沒有動靜,老闆。”
查既白搓著手道:“他們該不會不走這條正道,偏偏從那後崖上翻攀過來吧?”
影子道:“這是不合常情的,老闆,‘丹月堂’的人是前來提押囚仇,不是來打週三禿子和曹大駝的突襲,本來堂而皇之的事,犯得著扮猴揉攀爬山崖?”
味啼一笑,查既白道:“不錯,是犯不著……”
影子忽然站立起來,側耳聆聽,一面向查既白使了個眼色,查既自也似有所覺,微微頷首,兩個人同時掩肉窪墩前的兩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