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
紫千豪的體重幾乎全依在藍揚善的臂彎上,他的身軀依舊不停的痙攣著冷汗滾滾,但是,肉體上的折磨雖已是如此沉重,但他的神智卻仍未迷亂,嗆啞的,他吶吶的道:“朋友……你想做什麼?”
藍揚善回頭看了一眼亦步亦趨的甲犀,咧咧嘴道:“咱?咱要救你的命哇。”
沉沉一笑,紫千豪道:“你行麼?”
哼一聲,藍揚善冒火道:“咱不行?小子,你休要狗眼看人低,打不過你,別的卻不一定也全不如你,老實說吧,哼哼,只要有一口氣,到了咱手上沒有治不活的!”
頓了頓,他又得意揚揚的道:“別看你小子一身功夫嚇人,自己受了傷卻只有喊天的份了,休瞧咱把式比不上你那兩下子,治跌打損傷的竅門可又較你高明得多,所以說……哦,說什麼來著?三個人走路,哦,總有一個可以做你師傅的哪……”
拖著艱辛的雙腳,紫千豪等於全叫藍揚善架著在走路,他舐舐嘴脣,低弱的道:“陌路相逢,又未善待閣下……難得閣下以德報怨……這份胸襟,委實令人感懷。”
“呸”了一聲,藍揚善道:“報個鳥,咱是以德報恩,卻非報怨,若非你方才手下留情……唉,便算是留情吧,咱如今只怕早已經笑不動了。”
不待紫千豪回答,他又道:“說真的,老友你這幾下子把式可真叫狠,咱做無本生意也有近三十年了,雖是唱的獨腳戲,卻也沒有栽過跟頭,這兩年來,因為關東買賣不好做,才千里迢迢地來到西睡西疆,一向也是出馬得勝,沒有出過紕漏,哪裡曉得今天遇上你小子卻吃了這大的癟,唉.想想也丟人……”
抬起血跡斑斑,蒼白憔悴的面龐,側視著攙扶自己的這位豪磊大漢子,紫千豪幽涼的道:“在西陲……你栽於我手……,朋友,這不算丟人!”
兩隻豬泡眼一睜.藍揚善氣咻咻地道:“好大的口氣,栽在你手裡不算丟人?莫不成你是西陲的第一高手,孤竹幫霸主‘魔刃鬼劍’紫千豪麼?呔,你的劍術雖強,但比起人家姓紫的來可叫差得遠,況且,姓紫的在西隆一帶有叫‘仁公’之稱,非但勢力雄厚,可謂疆睡一角的二皇上,更是一般老民們崇敬的偶像,他豈會似你如今這般要死不活的模樣?誰敢動了他一根汗毛,就是不被挫骨揚灰也得五馬分屍了。”
苦澀的一笑,紫千豪委頓的道:“朋友,你不可捧他捧得太高……”
嘿嘿兩聲,藍揚善道:“好了好了,你也用不著吃醋.看你年紀輕,有如今這等武功造詣,已是難能可貴的了,你傷勢痊癒以後再好好地幹一番,說不準也可與那紫千豪一較長短,做一做西陲的第二個霸才。”
雖是傷如火烙般痛苦,紫千豪仍不免有些啼笑皆非,他咳了兩聲,吃力的道:“你……似乎對那紫千豪頗有好感?”
哈哈笑著,藍揚善正扶著紫千豪穿過一片生滿草荊的荒林,他口沫四濺的道:“當然,聞說紫千豪脣紅齒白,氣韻高雅,丰神俊朗,容貌端秀,有如潘安再世,宋玉重生,行過街上,就差那些浪蹄子投花獻呆了,這還不說,光憑人家的武學修為,也到了驚世駭俗的地步,難得的卻是他雖然為咱們這一行的宗主,卻也絲毫不苟的做到了行俠仗義,扶危濟困的老祖師的遺訓,銀子是誰都想要的,他竟如此看得開,看得談,可真叫不簡單,我看稱他‘小仁公’猶仍不足,應該更尊為‘大仁公’才是。”
低沉的,紫千豪道:“若是紫千豪知道,朋友你如此崇仰他,一定會欣慰無已,高迎你這知音進入傲節山……”
藍揚善輕嘆了口氣,他有些傷感的道:“咱只怕攀不上邊,娃紫的手下能人無數,殺手千百,咱雖然也是硬把子,到他那裡怕也顯不了什麼光彩,咱只是個獨腳盜,與他那大宗經營差得太遠,這好有一比,人家是大綢緞莊的老闆,咱呢,便像搖著貨浪鼓行腳荒村野店賣布的小販子……”
再也忍不住嗆咳著笑了起來,紫千豪現在已經十分欣賞這位爽直而坦率的漢子了。
藍揚善納罕的道:“你笑什麼?”
搖搖頭,紫千豪憋著氣道:“你的想法並不一定正確……說不準那姓紫的就喜歡你這種人呢?這也是有可能的……”
藍揚善吶吶的道:“咱有什麼地方值得他看上的?咱又沒有個標緻的妹子,便是有,人家也不一定喜歡……”
沉緩的,紫千豪道:“你不需有個……標緻的妹子……只要你講仁義,重節操,有骨氣,不屈辱……也就夠了……”
若有所思的忖想著,半晌,藍揚善疑惑的道:“老友,你怎麼知道那娃紫的會重視這些?”
虛脫的笑了笑,紫千豪道:“我只是猜,一個立威武林的人物……光是靠著暴力,貪戀女色是無法崛起的……是麼?”
又想了一陣,藍揚善連連頷首道:“你……你小子說得對……”
這時,他們已穿過了這片沉幽的林子,沿著起伏的陵崗轉起圈子來,東繞一陣西旋一陣,腳下已沒有路,全是些崎嶇不平的山地,而甲犀這馬兒亦緊緊跟在後面,就宛似一個忠心耿耿的護侍,現在,他們又越過一座小丘陵子,再穿出一大片蘆花蕩,來到另一座不高的石山之前,石山上下四周,全生滿了雜樹枯藤,看上去就有如一個禿頂者的斑駁頭髮,略有八分像藍揚善的腦袋瓜!
走了這麼一大段路,紫千豪已覺得有些不勝負荷的疲憊與難受,這還是藍揚善在扶持著他,要不,就更挺不住了,但紫千豪不是一個慣以表露內在感覺的人,亦不是一個忍不住痛苦的人,他儘管喘息著,兩邊的太陽穴更在不住的跳動,但他卻咬著牙沒有吭一聲。
他們朝前面的這座小山走去,藍揚善也用袖口抹了把汗,他以手中的金剛杖向石山的半腰一指,笑呵呵的道:“到了,就是那裡。”
紫千豪迷濛的看了看,他閉閉眼,又睜開,捉籲的道:“朋友,你不是住在房子裡?”
搖搖頭,這位二頭陀道:“不是,咱不想叫人家知道咱的老窯,簡單的說,咱做了買賣以後不喜歡再有麻煩上門,所以麼,居住之處也只好隱祕一點了。”
又急促地嗆咳了幾聲,紫千豪靜靜的嚥下了一口湧到喉邊的鮮血,脣角在不停的抽搐……
藍揚善看著他,輕輕的道:“可是有一口逆血上湧?”
微微頷首,同時也對這位仁兄增加了信心,紫千豪啞聲道:“是的……”
咧嘴一笑,藍揚善道:“甭慌,馬上就到了,咱定將全心全力替你治傷,別看你的傷勢是這般沉重法兒,只要咱下上一番功夫,包管還你一條生龍活虎的身子!”
已經沒有精神再講什麼,紫千豪索性將肩頭抵住藍揚善的肘彎裡了。
此刻,他們業已來到了石山山腳。
這座連在丘陵崗中的石山.雖說不算高深宏大,但從上到下也有二三十丈之高,而且山壁陡峭峻拔.有如刀劈斧斬,筆直豎立著,十分難以攀登,便是有幾處的山勢較為徐緩,但傾斜度亦異常大,不是輕易可以上去的。
仰首望瞭望山腰上面,藍揚善問紫千豪道:“老友,你的馬匹放在下面沒有關係吧?它會不會自己跑掉?”
紫千豪低低迴首叫了一聲,後面跟著的甲犀也嘶應著奔了上來,親熱的用鼻端揉著主人的手,以舌頭溫柔的舐紫千豪的臉頰。
拍拍甲犀的頭,紫千豪朝藍揚善道:“不用掛心,我的坐騎未得吩咐是不會自行跑開的……”
藍揚善頷首道:“這是一匹好馬,咱看馬看多了,少有及得上這一乘的好馬,確是好馬,咱早曉得它沒有問題,山腳下多的是它的草料!”
說著,藍揚善仰起頭來,像鳥叫般發出幾聲清晰悅耳的“咕”“咕”聲,而幾乎就在他的聲音甫落之際,半山腰一條斜凸出有兩尺來寬的嵌石之後,一塊三尺方圓的山壁突然移開,同時一條黑糊糊的蚊筋索從移開的壁洞內凌空拋落,恰好便墜吊在藍揚善腳邊。
向紫千豪一笑,藍揚善造:“我們上去了,你不要動……”
語聲未已,藍揚善將金鋼杖一下子咬在嘴裡,右手一扯那條紋筋,整個胖大的身體便負帶著紫千豪騰空而起,現在,他們等於是倒懸在石壁上一般,而藍揚善卻藉著右手拉索換勁之力攀掠如飛,連口大氣也沒喘,剎那間他已扶著紫千豪躍入洞內!
這是一個隱祕而溫暖的石洞,更似一間石室,裡面約有兩丈方圓,洞頂有瑩白色的石筍垂下,地面也是乳白色的石底,乾燥而潔淨,靠洞裡,有一方天然作不規則圓形的平滑石桌,五隻上置錦墊的黑亮瓷鼓,便散擺在桌邊,一張鋪著厚軟的獸皮的矮榻貼著右邊石壁,右邊,則將山壁挖空了做成一個古雅的壁爐,現在,爐中正燃燒著熊熊的炭火,整個洞室中和煦如春,但空氣卻仍然清新,原來,靠洞門的兩邊石壁上,都斜斜鑿通了十二個拳大的氣孔,氣孔裡外都有與孔大小相符的木蓋,而內外的氣孔木蓋中間全連著一根鐵軸,只要將裡面的孔蓋揭開,外面的孔蓋也就會跟著旋轉,涼沁的空氣隨著冷風吹進來了。
此刻,石洞中正被懸垂在洞頂的六盞玻璃燈光映得通明雪亮,一個方面大耳、眸瑩鼻挺的年輕人正恭謹的迎站在洞口,這年輕人相貌堂堂而厚道,目光正直不偏,一看即知是位坦誠忠懇的人物。”
藍揚善甫扶著紫千豪帶著滿身冷風進入,那年輕人已恭謙的垂手躬身道:“藍大叔回來了?”
又有些驚疑地看了看紫千豪,但是,年輕人卻沒有問什麼,匆匆過去將那塊石壁推回原位,擋住洞口。
藍揚善急忙將紫千豪扶到那張矮榻上躺下,一面回頭道:“懷南,快去吩咐你那渾家準備熱水,再將你後面暗壁內的檀木小藥箱拿來,記得另帶兩隻瓷盆,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