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禁區(三)
喬薇隔窗撫上玻璃櫥裡展示的西服,「駱鳴,西裝怎麼樣?」
「我不愛穿。」駱鳴訕訕回道。
喬薇輕哼著說:「又不是買給你。」
他當然知道喬薇不是買給他。
一個月前喬薇拜託他,請他幫忙找份兼職。
駱鳴很詫異。他認識喬薇有一段時間了,看她的性格,就知是家裡嬌生慣養出來的女孩子,單純善良,對人坦誠又熱情,彷彿這輩子都沒經受過什麼大挫折。
據說她家境條件很好,根本不需要勤工儉學。
待駱鳴問過原因才知道,這個月是喬薇她哥哥要過生日,就在明天,她想憑藉自己的努力為哥哥買一份禮物。
駱鳴原本不太樂意,嘴上說喬薇沒有耐性幹不了累活兒,心裡是擔心她吃苦,「你想買什麼禮物?我借你。」
喬薇卻很堅決,雙手合十,「幫幫忙,我一定不會半途而廢的!」
……真是讓人惱得很,他又不會拒絕她。
駱鳴當時認為喬薇真是體貼乖巧,現在看她活蹦亂跳地挑禮物,想來這體貼乖巧又不是為了他,不禁有些吃味。
他陰陽怪氣地說:「你跟你哥感情真好。」
喬薇沉吟了一陣兒,而後確定地搖搖頭,說:「不好的,他很討厭我。」
「你不是說他最心疼你嗎?」
「是啊,但他只有我一個妹妹,就算再討厭我,也沒辦法放下我不管。」
駱鳴說:「一直聽你說你哥,你爸媽呢?哦,對了,你哥叫什麼名字?」
喬薇跳過了前面的問題,回答:「裴禦。禦旨的禦。」
「好名字,他的話,可不就是禦旨麼……」駱鳴突然意識過來,疑惑道,「等等,裴?你跟你哥不一個姓?」
喬薇含混地說:「恩,我哥跟爸爸姓,我隨我媽姓喬。我從小就跟著哥哥一起生活了。」
駱鳴反應片刻,心頭打了個突,「那你爸媽……?」
喬薇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又揚揚小眉毛說:「走,我們進去看看。我想挑一個好看的領帶。」
……
喬薇梨渦上有一顆小小的痣,是個天生愛笑的,爸爸和媽媽都喜歡她,可裴禦不喜歡。裴禦不喜歡她,不喜歡爸媽,也不喜歡他們的家庭。
他當自己是個外來者,是同一屋簷下的租客。
喬薇長大些才明白,她和裴禦不是一個媽媽。
喬薇的媽媽喬茵是個大美人,年輕的時候是想做明星的,但由於沒有過硬的關係,常常出演一些小配角,到了三十歲還是不溫不火,也就漸漸隱退了。
喬茵心裡頭始終埋著不甘,她想證明自己的魅力並不輸於任何女人,所以在她跟裴友旭認識之後,即便一早就知道對方是有家庭的,她都不在乎。
喬茵甚至認為這是一種勝利,是她喬茵之於裴友旭妻子的勝利。
她享受著裴友旭對她無微不至的關心與愛護,哄得他與妻子離婚,與她重建新的家庭。
這讓裴禦如何接受?
如何接受一向沉穩敦厚、以家庭為重的父親,竟然有了婚外情?如何忍受,這個破壞了他的家庭、破壞了他的幸福的女人,成為他的母親?
又如何拿出對待親生妹妹的態度,去對待這兩人因恩愛而生下的喬薇?
他看喬薇的眼睛冷冰冰,不允許她踏入他的界限內一步。
可喬薇太小,她不理解他沒由來的討厭,她很喜歡有這樣一個哥哥,於是從小時候起就很會討好裴禦。
爸爸媽媽買了糖給她吃,她第一個就要分給裴禦。
儘管裴禦氣勢洶洶地吼她走開,喬薇也孜孜不倦地這樣做。一次不行,兩次三次,五次十次……俗話講得好,伸手不打笑面人,裴禦也不能每次都推開她。
當裴禦第一次勉強將糖含進嘴巴裡,喬薇高興得亂蹦,一笑起來,小牙齒咬得齊齊的,梨渦特別深。
裴禦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但看她這樣開心,擰緊的眉頭在不自覺中慢慢鬆展。
喬薇考試考了低分,不敢找爸媽,就求著裴禦簽字;平日不會做的數學題就纏著裴禦教,有時還敢求裴禦幫她寫作業;一放假天天跟在裴禦身後,像塊小牛皮糖黏著,裴禦去哪兒,她就要去哪兒。
裴禦的同學看見喬薇,小姑娘長得粉雕玉琢,臉蛋圓潤似能掐出水,便去捏喬薇的臉,笑呵呵地問:「裴禦,你妹妹真可愛。你叫什麼?……薔薇?裴薔薇嗎?」
喬薇聽他念錯也不解釋,背著手甜甜地笑,小聲喊「哥哥」,喊得對方心花怒放,伸手就想抱她,「走,哥哥帶你玩兒。」
裴禦一手杵在喬薇的額頭上,將她杵了個趔趄,險些摔個屁股蹲兒。
裴禦睥睨著她,眼眸如天邊的寒星,問:「你煩不煩?」
「……哥。」喬薇眼睛都紅了。
裴禦的同學見兩兄妹的關係這麼差,尷尬地收回手。
喬薇委屈得厲害,用手背擦擦眼淚,轉身就往家跑。
她聽見同學問裴禦,「你怎麼對你妹妹這麼凶?她還小嘛。」
裴禦冷不丁地回答:「她不是我妹妹,別理她。」
喬薇回家趴在枕頭裡,氣得亂蹬著腿,淚水決堤而出,嚎啕大哭起來。
裴禦。臭裴禦。
她打定主意不理裴禦了,故作樣子,要對裴禦冷暴力。
比如說,吃飯的時候她要板著臉,不再給裴禦夾菜,也不會主動幫裴禦盛飯。
比如說,學習的時候她決不會讓裴禦教了,她打開臥室的門喊爸爸來教,故意將問題回答得很大聲,以便讓裴禦知道,她自己也是可以解應用題的。
再比如說,她冷冷地不理他,但要寫一個便利貼,貼在裴禦的臥室門上,控訴他曾經的暴行。
……
裴禦拿著便利貼紙來到喬薇的房間,將貼紙貼在她的腦門兒上,「幼稚。」
喬薇眼睛一瞪,「誰幼稚!欺負妹妹的人才幼稚!」
她瞪裴禦的氣勢是撐不了太久的,被他輕輕眄了一眼,便立刻涼成黃花菜。喬薇蔫蔫地耷拉下來腦袋,將貼紙揪下來,「喬喬不想跟哥哥吵架……」
像他同學一樣,裴禦伸手掐住她的臉,說:「誰跟你吵架?是你一直在鬧脾氣。」
喬薇與裴禦在房間裡和解,客廳裡裴友旭和喬茵兩人一回到家就在吵架。
「你又幹什麼去了?喬茵,你別以為我不知道!」
喬茵狠狠地將煙摁滅在桌上,唾了一聲,「我怎麼了?我不就是去跟人吃頓飯嗎?」
裴友旭怒著眼睛大喝:「要是單純去吃飯,我至於說你?你看你這個樣子,穿得是什麼衣服?!你還是小禦和喬喬的媽媽嗎?有你這樣當母親的嗎?」
喬茵冷笑:「別給我找媽當,只有喬薇是我女兒。我愛她,以後我會給她更好的生活。」
「更好的生活?想要更好的生活,你就去陪那個趙導的睡?!」
「你果然跟蹤我?你是不是還拍照了?……給我發照片的人是不是你!」
「是又怎樣?」
「裴友旭,你別逼我。那些照片洩露出去,對誰都沒有好處。」
「茵茵……是你別再逼我……你知道我有多愛你,我為了你離婚,咱們倆還有喬喬……她多可愛了,你不是最愛她了嗎?我是她爸爸……那個趙導演只是在騙你的,他是有老婆的人。」
「哈哈哈哈——」喬茵大笑起來,諷刺地看他,「裴友旭,你跟我上床的時候,也有妻子啊?」
「喬茵!」
「啪」的一聲,響亮的巴掌聲震得喬薇心頭一顫。
她想跑出去,剛拉開一條門縫兒就被裴禦揪回來。
他咬著牙,惡狠狠地說:「別去!」
「可是……」
「別說話。」
喬茵捂著火辣辣的臉,氣得怒不可遏。
「好啊!裴友旭,你敢打我?!你配嗎?你看看你那個窩囊樣子,每天嘮嘮叨叨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跟你還不如跟趙導,他至少有追求,有理想,不用每天為掙幾個臭錢就毫無尊嚴,在老總面前哈腰點頭,跟個孫子一樣!」
「別再說了……」
「我偏要說!怎麼樣?戳破你的臉了?知道自己做個男人,有多失敗,多可笑了?裴友旭,你記住,我的事以後不用你管。我就是去陪睡,一晚上也比你一個月賺得多!」
「我要你別再說了——!」
喬薇看見裴友旭抄起煙灰缸,狠狠砸在喬茵的頭上。
這一下,不單單是喬薇,就連裴禦都嚇怔了,兩人一時呆若木雞。
喬茵痛叫一聲,一下倒在地上,額頭轉眼血流如注。她只是短暫地暈了片刻,搖著頭試圖清醒起來,嘴裡喊著:「你這樣打我……救命,救命……裴友旭,我要跟你離婚!我要帶著喬喬……」
裴友旭看見鮮血,豔麗的赤紅,刺激著他幾乎快要暴走的神經。
他想起與這個女人曾經的種種,想起她在他懷中承歡的樣子,又想到現在,她跟那個趙導演成雙入對,連酒店都去過……
他為了這個人,連家庭都不要,遭人唾駡,丟了工作,連兒子都不再跟他親近,只有喬喬和她是他心頭的依靠……
現在,她居然要跟他離婚?還要帶走喬喬?
憑什麼?!憑什麼!
明明他落到今天這步田地,都是她害得!
「喬茵,你該死啊……你該死啊!」他猙獰地笑起來,神智早已不由得控制,他左右看了一圈,瞥見桌上明晃晃的水果刀,冷光晃得他眼睛發疼發熱。
他抄起來,心下一橫,便什麼也不顧了。
「一起死吧!誰也不會背叛誰!」
喬薇睜著眼睛,看見裴友旭撲向喬茵,嘴脣子都在哆嗦。
一隻涼透了的手,覆在她的眼睛上。
她整個人都被裴禦從背後撈進懷裡,他抱得十分用力,彷彿要將喬薇融進骨血裡,僅僅有他們兩個人,互相支撐著彼此,再也不會分開。
嗡嗡的耳鳴中,尖叫和怒吼聲都模糊不清了,只有裴禦顫抖著的聲音是清晰的。
「喬喬,別看,喬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