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4 章

初妍這一覺睡得不安穩。半夢半醒間,彷彿一直有人在她耳邊說話,抱著她在移動。

再次醒來,她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無人的屋子中。

屋子收拾得異常乾淨,粉墻磚地,半舊的黑漆傢俱。空白的一面墻上掛著兩個青漆葫蘆,朝南一排大窗緊緊關閉,窗下擺著一張條案,案上一個土定瓶,裡面供著數枝臘梅。

屋角放了一個炭盆,裡面的炭火顯然不是什麼好炭,煙火氣、藥味、臘梅的清香混在一起,分外燻人。

初妍坐起身,被嗆得又咳嗽起來。她發現身上已經換了乾淨的中衣,布料幷不好,空落落的有些大,渾身的痠痛無力感倒消失了,顯然高燒已退。

不是山林中的小破屋了,也不見了那個人,那個她曾經欽佩、依戀、視若天神,最後卻惟剩恐懼與心灰意冷的男子。

所以,是夢境切換了,還是她到了地府?

若還在夢中,這個夢未免也太長了吧。

初妍心中生起疑惑,遊目四顧,越看越覺得眼熟這個屋子眼熟,這裡似乎是——保定城最大的醫館同安堂?

十四歲那年,她來過這個地方。

正是在這裡,她第一次見到了宋熾,第一次知道自己原來是宋家的女兒。

是的,初妍雖然是宋熾唯一的妹妹,卻不是在宋家長大的。三歲時,由於下人的疏忽,她在一次廟會上被拍花子拍走,流落在外。

宋家人一直沒有放棄找她。宋熾來保定辦案,路過一家獵戶時,前去討水喝的平安無意中見到她,覺得她容貌生得實在好,一對桃花眼像極了宋熾的母親盧夫人,不像是相貌平平的獵戶夫婦能養出的孩子,好奇多問了幾句。

一問就問出事來。她不是獵戶夫婦的親女,而是他們從牙婆手中買下,打算給兒子做童養媳的。平安留了心,花了點銀子撬開了獵戶夫婦的嘴,知道她來歷不明,唯一的綫索就是她左臂有一個雲狀的傷疤。

宋熾唯一的妹妹宋姝小時候摔過一跤,臂上恰好有這樣一個傷疤。

宋熾就這樣找回了她。那時她高燒不退,神智不清,沒來得及和養父養母告別,就被他帶去保定城中尋醫診治。

不知是不是因為燒得太厲害,醒來後,她忘記了過去所有的事,忘記了獵戶家的一切。宋熾安慰她說,這是天意,她是宋家的女兒,千嬌萬貴,本就不該和這些人有交集,這一忘正好讓她和過去的人生徹底做個了斷。

初妍心裡嘆了口氣,宋熾實在不是個會安慰人的,如果可以選擇,誰會願意做個沒有過去的人?何況,做了宋家的女兒,固然千嬌萬貴,可要承擔的責任卻也更多。

有時候她真的不知,被宋熾找回,究竟是她的幸還是不幸。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打斷了她的回憶。

厚重的夾棉布簾忽然被掀開,一陣寒風跟著撲入,初妍被嗆得咳嗽起來,好不容易止住,皺眉看向門口。

一個圓圓臉,穿金戴銀的錦衣少女在婆子的攙扶下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一進屋,就掩住鼻嫌棄道:「好大的煙味。」

扶著她的婆子一臉憐惜地道:「這種地方能有什麼好炭,小姐受委屈了。」

錦衣少女道:「把事情辦完我們趕快走。」目光這才落到初妍身上,頓時一楞。

陽光被窗紙濾成了柔和的光綫,明明暗暗地投下,床上少女斜斜倚著,腮凝新荔,眼若含波,嬌艶如枝頭初綻的桃花。

她的中衣明顯太大了,掛在身上空落落的,難掩她骨架纖細,體態風流;一頭微卷的秀髮沒有束起,流瀑般披散在肩頭,襯得那張吹彈得破的小臉白生生的我見猶憐,說不盡的嬌慵嫵媚之態。

不過是個未及笄的少女,竟已隱隱有了撩人的風情。

錦衣少女倒抽一口氣,眼中閃過妒恨,咬牙問道:「你就是宋大人帶進城的女人?」

與此同時,初妍也想起了這位,保定知府黃淙的愛女,黃二小姐。她記得這一位對宋熾似乎頗有意思。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宋熾那廝只有一張騙人的溫和麵孔,骨子裡就是個冷心冷肺之人,任憑佳人百般殷勤,都無動於衷。最後黃淙被宋熾查辦,黃二小姐心碎神傷,一番女兒柔情盡數付諸東流。

這一幕,在現實中也曾經發生過。

她被宋熾送到同安堂的事,保定城中大小官員很快知道,都在暗暗猜測她和宋熾的關係。黃二小姐不知她的身份,妒恨之下上門尋釁。

那時,她面對氣勢洶洶的黃二小姐慌作一團,還是同安堂的東家殷娘子及時趕到,幫她把人擋了回去。

現在情景重現,她的心境卻已大為不同。她忽然發現,黃二小姐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衝動莽撞,哪有一點值得人害怕的?

當年的她記憶一片空白,見黃二小姐氣勢洶洶,完全不知如何應對,委實太過不中用。若不是宋熾後來對她的教導訓練,以及在宮中的幾年歷練……她打斷思緒,望向黃二小姐滿臉嫉恨的模樣,桃花眼兒微微眯起。

黃二小姐見她沒答話,越發氣憤:「我問你話,你沒聽到嗎?」

初妍含笑望向黃二小姐,眼波橫流,神情真摯:「這位姑娘,沒人教過你,進人家屋子前,應該先通傳嗎?」

黃二小姐臉色一變。

拜訪之前下拜帖,拜訪時請人通傳,這是有些身份的人家間交往最起碼的禮節。便是臨時拜訪,也斷斷沒有這樣直接闖進來的道理。

黃二小姐不是不知道這個禮,只是壓根兒沒有把初妍放在眼裡,自然不會給她應有的尊重。這會兒被初妍拿住錯處,當著面指出她不知禮,她一張臉都漲紅了。

扶著她的婆子見狀,爭辯道:「姑娘這話說的,也得有人幫你通傳才行。」

黃二小姐被婆子提醒,氣勢一壯,挺了挺胸道:「沒錯,你連個丫鬟都沒有,我找誰通傳?」

初妍「哦」了一聲,瞭解地點點頭:「原來偌大的同安堂,連一個可以通傳的人都找不到。」

「你!」黃二小姐語塞,惱羞成怒,跺了跺腳。

初妍悠然欣賞著她氣急敗壞的模樣,一派矜持有禮的模樣:「小姐進都進來了,你無禮,我總不能跟著失禮。」微微抬了抬下巴,隨口吩咐那婆子,「勞煩媽媽去外面叫個人,給你們家小姐沏壺茶。」

她的語氣、態度實在太過理所當然,婆子一時不察,被她氣度所懾,楞楞地應了聲,向外走去。

黃二小姐氣急敗壞地拉住婆子,掐了她一把。

婆子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剛剛竟然聽從了「敵人」的話,一張老臉登時擱不住,和黃二小姐漲成了一個色,羞愧道:「小姐,老奴剛剛……」真是邪了門了,明明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隨口吩咐一句,怎麼竟有一種叫人不敢不聽從的氣勢?

她當然不知道,初妍執掌永壽帝後宮多年,休說是她們主僕,便是王妃公主,到初妍面前都要陪著三分笑。久而久之,上位者的氣勢自然養了出來。

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黃二小姐和婆子接連被初妍輕飄飄的幾句話亂了陣腳,再要鼓起氣勢已經難了。

黃二小姐氣得要命,食指一伸,指向初妍,口不擇言:「你這個狐媚子,巧舌如簧,就是憑這本事迷惑了宋大人吧?」

初妍托腮,面露疑惑:「我迷惑我阿兄做什麼?」

黃二小姐:「……」什麼?阿兄?

黃二小姐指向初妍的手頓時指著也不是,收回也不是,僵在那裡。婆子拉了拉她。她猛地一省,訕訕收回,掩飾地理了理鬢髮,擠出一個尷尬的笑來:「姑娘是宋大人的妹妹?」

初妍笑而不語。

黃二小姐見她氣度,驚疑不定,原本三分信的,變作九分,語氣訕訕,不自覺地帶上了討好:「原來是宋小姐,都怪他們沒說清楚。我就是聽說你病了,想來看看你,我……」

初妍含笑看著她,還是沒說話。

黃二小姐越發尷尬,在身上摸了摸,沒摸到什麼,乾脆從頭上拔下一支赤金累絲鑲祖母綠飛鸞步搖。她肉疼地看了一眼步搖,在初妍床頭放下:「我來得匆忙,沒帶什麼。初次見面,這個給宋小姐賞玩。」

初妍掃了一眼步搖,她在宮中什麼好東西沒見慣,這樣一支步搖哪裡放在眼中。

黃小姐見她無動於衷的模樣,越發深信她出身不凡,賠笑道:「宋小姐休要嫌輕慢。」

同安堂的東家殷娘子聽到消息,匆匆趕來,一進門就聽到黃二小姐這句話,不由目瞪口呆。

不是說黃二小姐一副尋釁生事的架勢嗎,怎麼成了這樣?剛剛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黃二小姐匆匆交代了幾句場面話,狼狽退場。殷娘子好不容易弄明白了前因後果,又是佩服又是擔心:「姑娘的膽子可真大,連宋大人的妹妹都敢冒充。」

初妍一愣:不對啊,她記得當初黃二小姐來挑釁,她害怕不知該如何應對,殷娘子趕來,就是用自己是宋熾的妹妹這一點嚇走了黃二小姐。怎麼現在她說自己是冒充的?

卻聽殷娘子又問道:「妾身是同安堂的東家殷氏,不知姑娘怎麼稱呼,是何處人氏?」

殷娘子不知道自己是宋熾的妹妹?初妍皺起眉來:這是什麼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