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一一三

七巧仙姑哼了一聲,接下去道:“倩巧一氣之下,乃出言相譏道:‘此誠佳事,惟日夕相處,其親心煩意亂何!’他反問:‘卿有何策?’我說:‘分入空門如何?’他頷首道:‘不失一法!’當時,倩巧在氣憤之餘,當場便將一頭烏絲剪了。而他,也在不久之後去武當披上道袍。”

文束玉脫口道:“既然雙方同意這樣做,那也沒有什麼不對啊?”

七巧仙姑嘿了一聲道:“是的,剛開始時,看上去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對,他去了武當,我則寄籍襄陽一家尼庵,每隔一年半載,我們還擇地會見一次。在我,說穿了,誰還真個看破紅塵不成?不過是耐心等他回頭罷了!可是,他對玄門生活,卻始終甘之如飴。倩巧由怨而怒,而生疑:‘師兄本是個正常的人,怎會一變至此?’後來倩巧在無意中遇見我們現在這位總幫主,謎底終於揭開!”

文束玉一怔道:“什麼謎底?”

七巧仙姑冷笑道:“什麼謎底?原來他於家師未過世時,便已情有所鍾!”

文束玉一怔道:“對方是誰?”

七巧仙姑冷笑道:“誰?言琴鳳!”

文束玉大感意外道:“就是……就是……飛花掌言琴鳳?”

七巧仙姑吟了一聲道:“除了這賤人還有誰?至此,倩巧方才恍然大悟,他答應師父,不過是不願老人家傷心而已。其實,他與言琴鳳那賤人早就兩心相許,嗣後他因師命難違,便改以潔身為報,而言琴風那踐人居然也就沒有再嫁人。”

文束玉真想說一句:“多可貴的情操,這才是不變的啊!”

七巧仙姑恨恨接著道:“他算是為心上人犧牲一切,我翁倩巧又憑什麼理由要為他守此活寡?所以倩巧當時著人送去一函,大意謂:‘君似無情實有情,何無餘情惠妾身’?他的覆函由原差帶下:‘餘心已死,餘意已決,卿可自處’!”

文束玉見魔女忽然住口,不禁追問道:“後來呢?”

七巧仙姑淡淡說道:“‘自處’就‘自處’,我翁倩巧已算仁至義盡,難道還真的跟在他們後面陪祭一輩子?嘿!”

七巧仙姑說著,忽然側目一笑道:“以後,當然也有些風風雨雨傳進他耳裡,但是,他不但不加過問,而且始終讓一份夫妻名義繼續存在,像我們這樣一對夫妻你說算不算相敬如賓,夠不夠恩愛逾恆?”

文束玉衝口道:“那麼,上次在終南,你還希望他來做什麼?”

七巧仙姑移目望向半空中,嘆了一聲,悠悠道:“你尚年輕,好多事,你還不懂……須知一個人,一生中,最最不能忘懷的,便是一生中的某件遺憾事……換句話說,也就是想得到或達到,結果卻一直未能如願……認真說來,這當然很可笑,不是麼,像我,前前後後,已不知見過多少男人,然而,誰能相信,它卻像一隻五斗缸只盛進四鬥九升九一般,就差那麼一丁點兒,不能滿足的空虛感便是如影隨形地永遠跟著你……”

文束玉大為錯愕。他承認女魔這番話頗富哲理,足堪玩味,但是,形容如此露骨,說的又是自己,就令人不敢恭維了。

七巧仙姑也似忽然警覺過來,輕輕啊了一下,連忙拋出一個媚眼低笑道:“‘四鬥九升九’與‘五斗’,本來只差‘一合’,你是‘一斛’現在要滿出來了。”

文束玉乾咳著,指指室中道:“大姐看我這間書房收拾得怎麼樣?”

七巧仙姑含笑點頭道:“很好。”

跟著,低低笑道:“大後天,老時間,三更三,就在這裡,大姐‘移樽就教’!”

文束玉一驚道:“此地?”

七巧仙姑低笑道:“是的,此‘通地’也。兵法雲:通地無防。無有岡坡,亦無要害,便於往來,利於戰也。亦即‘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化正為‘奇’之道也。我們若竟以此——誰會想得到?”

女魔說完,不待文束玉有何表示,迅速起身,大聲道:“文副幫主有空請過去坐,打擾了再見。”

文束玉送走女魔,負手徘徊庭院中,正思索為著大後天之約會,如何去向鬼斧老兒請教之際,張龍忽然走過來垂手請示道:“文副幫主說要去行獵,準備訂在哪一天?”

文束玉一怔道:“行獵?”

張龍急急遞來一道眼色,文束玉猛然省悟,當下連忙接下去道:“是的——就定明天,你看氣候適宜不適宜?”

張龍躬身道:“遵命!小的這就去跟吳強準備鷹犬,吳強過去常陪堂主出獵,對於此道,經驗非常豐富。”

文束玉又迷惑了。他知道:張龍提議去後山行獵,必繫有話要向自己報告,可是,又帶上一個吳強去做什麼呢?

文束玉猜想,這裡面或許另有原因亦未可知,於是點點頭道:“好!你們準備去吧!”

第二天,天氣很好,張龍和吳強分別牽出兩條精壯的獵犬,吳強背著一隻箭袋,張龍肩上則站著一隻兀鷹,女婢珠兒見了,過來纏著文束玉道:“文副幫主也帶婢子去好不好?”

文束玉正擬加以呵斥時,張龍忽然搶著笑道:“珠姑娘最善放鷹,能跟去,當然更好了。”

文束玉溜了張龍一眼,張龍頭一點,文束玉於是接著道:“去是可以,受了傷可不許叫。”

珠兒高高興興跑回房去,不一會便換上一身勁裝走出來。

一路出宮,所有的護法和幫徒,均都含笑讓道,大家似乎都因他們這位威望日隆的第二副幫主,居然有此雅興而分潤到一份歡欣。出宮之後,一行開始朝西北方森林地帶進發。

二月下旬天氣,桃李爭妍,柳條籠煙,深山中別具一番景色。

走近森林時,張龍向吳強說道:“鷹交珠姑娘,由左邊往前走,強兄將弓箭交給文副幫主,帶著‘小虎’往右邊搜過去,小弟則領著‘黑太歲’隨在文副幫主後面居中策應,遇上獐鹿之類放犬,兔猩之類放鷹,山雉之類則由文副幫主試箭,獵圈兜大些,不必操之過急。”

文束玉支持道:“這樣安排,理想極了,大家暫時擱下本身武功,不許竄高縱低,一切交由鷹犬追逐,這樣才顯得比較有味。”

珠兒接過鷹練,吳強牽著那條黃花獵犬,開始分向左右散開,等二人稍稍去遠,文束玉低聲問道:“你做什麼要讓他們兩個來?”

張龍低聲答道:“據小的觀察,吳強這小子似是翁幫主的新耳目,帶這小子來,比較安全也,其實到了這裡,找個藉口支開,還不是一樣?”

文束玉道:“那麼,珠兒丫頭呢?”

張龍笑了笑道:帶上這丫頭非但無害,而且有益。

文束玉側臉道:“怎麼說?”

張龍邊走邊答道:“請文副幫主慢慢向前走,別望來小的這一邊——是這樣的:吳強和這丫頭,兩人早在半年前,私底下便在眉來眼去,翁副幫主也許就在利用這一點,現在讓這丫頭來,吳強這小子一定會心猿意馬,神不守舍,這樣,這小子也就不會再有心思來注意我們這邊了。”

文束玉忽然問道:“這樣說來,你前天不是去什麼本宮舊地了?”

張龍低聲道:“小的根本就沒有離開宮中一步!”

文束玉惑然道:“那麼——”

張龍低接道:“說去什麼本宮舊址,全是翁副幫主授意;她嚴誡小的,如漏出一句,定處以零剮酷刑。”

文束玉皺皺眉頭道:“那你何必冒這個險?本座又沒有一定要追究你去何處之意。”

張龍搖搖頭道:“文副幫主不必為小的擔憂。第一,小的知道,話在文副幫主面前說出,除非遭人竊聽,絕無洩漏之虞。第二,文副幫主將小的從死神手中搶回,多活一天,均屬副座恩賜,縱遭酷刑何怨之有?”

文束玉大吃一驚道:“你真的差點送命?”

張龍沉重地點點頭道:“是的,這也就是小的一定要將祕密向您吐露之原因,因為小的擔心,這種遭遇也許有一天會輪到你文副幫主頭上。”

文束玉既驚且疑,問道:“既然關係如此重大,翁副幫主何以仍肯放你回到本座這裡?”

張龍低聲道:“據小的所知,翁副幫主只是奉命行事,而總幫主則似乎已對文副幫主日益重視,因此,總幫主這才寧冒幾分危險,而不想引起您對幫中之不滿:同樣的,文副幫主可能遭遇毒手之機會,也隨之大為增加。”

文束玉皺眉道:“老實說,張龍,我是愈聽愈糊塗了。”

張龍嘆了口氣道:“到張龍為止,幫中死在這方面的弟子,最少怕不也有一百多人了,說起來真叫人膽顫心寒……”

文束玉催促道:“快說,它是怎麼回事?”

張龍左右望了一眼,然後低聲道:“副幫主知道我們那位總幫主的出身嗎?她就是三十年前,洛陽城中,紅極一時的名妓‘井小小”

文束玉大感意外道:“不是武林中人?”

張龍連忙搖了一下頭道:“不,這位井小小,在當年不但有著一身上佳之武功,據說還出身於某大名門,然而,由於天性淫蕩之故,一出師門,便更易姓名,淪入煙花叢,井小小為藝名,原姓已不可知。她操此賤業,原只出於一時之任性,不意一天過一天,漸漸無意自拔,也無能自拔,一副花容月貌,也在長期的迎送中憔悴老去,三十不到之綺黛年華,看上去竟似四十許人。有一天,不知怎的,她忽然攬鏡自照,一下自迷夢中驚覺過來,可是為時已遲。就在這位名妓心灰意懶,待欲投環以殘生之際,那家勾攔中忽然來了一名遊方郎中,這郎中乃大大壞人一個,精擅淫巧,專事採補,一生中傷害良家婦女,不知凡幾,據說與死去之胭脂魔同出一支,只是武功不及胭脂魔遠甚,以至武林中無甚名氣而已……”

張龍頓了一下,接著道:“那一天。這郎中進去之後,目的本來想找一二個年輕的雛妓下手,碰巧那天妓院中幾名雛妓都被城中一位大官招去,老鴇母為留客計,乃命井小小先陪郎中喝茶,以等候那批雛妓回來,郎中一見井小小,便笑道:‘可惜,可惜!’井小小問他:‘可惜何事?”郎中笑道:‘可惜我遲來五年。”

這種話,在一名人老珠黃的妓女聽了,自然非常刺耳,但是這位井小小已無生趣,一切也就不怎麼在乎了,當下淡淡一笑道:‘歲月不饒人,其奈造物何?”郎中似甚驚訝於此妓之坦蕩心胸,脫口道:‘何不試求本山人,包你三年之內回覆舊觀!”

井小小淡笑道:‘尊駕挾此奇術,何仍為衣食奔走四方?”郎中一時興起,竟於一夜之間,將一套素女術傾囊相接,井小小感恩之餘,力挽郎中留院住下,並盡出私房以供揮霍,不到半年,井小小私蓄用光,郎中也跟著一命歸西!”

文束玉大大錯愕道:“怎麼呢?”

張龍笑了笑,正待回答時,文束玉又問道:“這些祕密你怎會知道的?”

張龍點點頭,答道:“等會兒小的自然——”